生活过得好一点，比大多数宏伟更宏伟。
第一次读专业的经济学书籍，厘清了很多过去自己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和经济现象，书中的好内容很多，但都作为笔记呈现便显得冗杂了，因此我围绕自己印象里较为重要的内容，将其总结为了四个困惑我多年的问题的答案，不说多么深刻和正确，至少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交代吧。
过去房价为什么持续飞涨？现在为什么又降了？为什么房价降低会打击经济？
首先，我国土地分两类：城市土地归国家，可以在市场上流转；农村土地归集体，流转受限制。而城市中的建设用地指标管理严格，由中央分配到省，指标之间无法跨省交易，即便面对大量人口涌入，东部也无法从西部调剂用地指标。甚至在西部大开发期间，用地指标向西部倾斜，土地流向与人口流向背道而驰，客观上造成大城市用地不足。
第二，建设用地可以分为两块：工业用地和居住用地，两者在建设用地中的比例可以由地方政府自行调整，而在过去，地方政府非常倾向于招商引资发展制造业，因为：
- 生产规模越大，生产环节越多，增值税收的越多
- 可以吸纳就业
- 制造业更重资产，可以投过投资来拉动GDP，让地方官员的政绩更好看
- 由于原材料运输和成本问题，制造业集聚效应很强，一个龙头企业可以吸引相关的产业集聚，而且同行在一起有利于技术交流，加强了相互之间的联系，因此集群的自身引力很强，不容易被打破，例如合肥的京东方
为了招商引资，政府会把建设用地更多地划为工业用地，将工业用地以非常优惠的价格转让给企业使用，相对的，居住用地的供应不足，直接导致地价上升，而这让政府可以：
- 从攀升的地价中赚取利润
- 凭借地价上升去借更多的钱，继续招商引资，这个过程不是政府直接去做，而是政府成立的城投公司执行
房地产企业深入参与到了住宅用地和工业用地的开发，举例来说：
政府委托华夏幸福做住宅用地的一级开发，将基础设施完善的“熟地” 还给政府，这个过程的利润很少。之后政府再公开招标出让给房地产企业，而华夏幸福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基本是它获得，之后就能赚房地产二级开发的大钱
而对于工业园区，因为招商引资会低价供地，二级开发也不赚钱，这个时候华夏幸福的收入来自于园区内企业税收的分成，比例和政府约定。虽然按照法律是不能这么做的，但是政府可以通过购买华夏幸福的服务来变相支付
所谓土地财政，不仅包括土地使用权转让收入，还包括与土地使用和开发相关的各种税收，并且税收随着土地增值而猛增。分税制改革增强了中央的宏观调控能力，却让地方收入下降，促使后者大力推动土地财政。而只要土地价格不断上涨，土地财政就能持续进行。
土地价格由人们的预期决定，一旦预期扭转，居民选择观望，需求萎靡之下土地价格自然就跌了，影响预期的因素包括：
- 中央限制土地金融，“房住不炒”
- 房企爆雷，烂尾楼频发
- 经济放缓，人们不敢贷款买房了
- 债务到头，居民的债务负担已经见顶，无力再贷款买房
而房价降低打击经济的核心链条在于，房地产是信用体系的锚，其他抵押物都没有土地来得有信用。
- 房价跌会减少居民财富，让债务压力更大，消费意愿更弱，同时可能引发抛售浪潮，进一步压低房价
- 房价跌让土地财政无法维持，地方政府不仅无法通过抵押土地拿钱继续投资建设，以往的债务压力也会增加
- 土地是银行最重要的抵押物，房价暴跌后，人们没有意愿还债赎回土地，造成断供和银行坏账，银行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收紧对外的贷款，企业难以借钱进行投资建设，进一步打击经济
中国制造业为什么强大？为什么美国总是针对中国？
中国工业的分散分布
计划经济时期，中国的工业体系在地理分布上比较分散，为改革开放之初各地的工业发展和竞争奠定了基础。而导致这种分散分布的重要原因，是1964年开始的“三线建设”。当时国际局势紧张，为了备战，中央决定改变当时工业过于集中、资源都集中在大城市的局面，要求“一切新的建设项目应摆在三线，并按照分散、靠山、隐蔽的方针布点，不要集中在某几个城市，一线的重要工厂和重点高等院校、科研机构，要有计划地全部或部分搬迁到三线”。“三线建设”既建设了工厂和研究机构，也建设了基础设施，在中西部省份建立了虽不发达但比较全面的工业生产体系，彻底改变了工业布局。这种分散在各地的工业知识和体系，为改革后当地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的发展创造了条件，正是因为有了在分散的工业体系和知识环境下孕育的乡镇企业，正是因为其工厂“离土不离乡”，才成了培训农民成为工人的绝佳场所，让分布广泛的中国农民都拥有成为工人的机会。
政府在制造业发展初期发挥的强力引导作用
制造业的学习效益很明显，制造业生产率低的国家，进步较快，是后发国家赶超的基石。但是国家需要组织和调动资源投入制造业，而落后国家缺少完善的市场和高效的资源配置方式，因此制造业发展缓慢。我国在工业发展初期面对这个问题时，选择在资本市场和法律机制还不健全的情况下，以信用等级高的政府和国企来调动资源，主导基础设施和工业投资。一直到今天，人们形成了政府主导产业发展的印象。
产能过剩
地方政府利用低价供地、税收优惠和补贴扶持来招商引资，发展制造业，这个过程中出现了大量的重复投资，带来了产能过剩，产能过剩从效率的角度来看是浪费，但也带来了两个直接影响：
- 企业之间竞争加剧，让中国制造业质量和技术含量在竞争中不断提升
- 国内消化不了的产能只能对外输出，加剧国际贸易摩擦
- 让更多的农民在工厂中通过实践学习转变为工人
在国际，美元受世界追捧，因此美国可以以低利率国债借美元，让大量资本净流入美国。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奇怪？美国自己不就可以印美元吗？为什么要从别的国家借美元？其实完整的过程应该是这样的：
中国卖给美国产品，换取美元 -> 企业将美元给央行换成人民币 -> 央行用美元购买美国国债 -> 美国继续拿美元换产品，继续发国债
这样，美国就完成了用国债换取资本净流入的过程，这加剧了贸易逆差。与此同时，为了保持美元的国际地位，美国的对外贸易也需要常年保持逆差，向世界提供更多的美元，否则顺差情况下，美元会回流美国，造成国际美元的短缺，进而导致以美元结算的国际贸易萎缩甚至被人民币替代。
常年的逆差导致美国制造业空心化（能印钱买谁还自己造）和债务的堆积，而在美国逆差中，来自中国的产品占了很大一部分，这意味着中国从逆差中赚取到了更多的经济利润，这些利润帮助中国制造业科技升级，威胁到美国引以为傲的高附加值产业出口，因此为了平衡，现在的美国既要让美元继续流出，但是又不让中国赚太多。技术高压正是美国遏制中国的手段之一。
技术的发展需要时间和资金，二者均依赖于稳固的市场，落后技术直接面对先进技术时无法从市场中获取迭代升级所需的研发资金，因而难以发展，然而目前美国实行的技术高压政策让我国企业中更多相对落后的国产技术获得了市场机会，有机会形成 “研发-市场-迭代-更大市场”的良性循环。
PS: 其实中国今天计算机行业的繁荣也可以归功于GFW，无论初衷为何，GFW客观上为国内的软件生态创造了国外无法染指的市场空间，让中国的计算机技术能够有足够的研发资金迭代创新，反观国际上那些所谓的自由互联网世界，其盈利市场基本全部被美国的互联网产品所垄断，除美国外的其他国家根本无力发展具备国际竞争性的本土计算机企业，这也是为什么在如今的AI领域，全球能和美国掰手腕的有且仅有中国一家。
为什么要去杠杆？怎么去杠杆？
杠杆的意义与影响
杠杆就是债务，一个部门的负债对应着另一个部门的资产，债务累计或者说加杠杆的过程，就是人与人之间商业往来增加的过程，而债务紧缩或去杠杆的过程就是商业活动减少的过程。经济的正常运行离不开债务，企业需要买设备建工厂，居民需要提前住上房子，政府需要借钱建设公共基础设施，但是债务过多会带来系统性风险。一旦还不上债，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银行不放贷款，资产抛售导致价格暴跌，银行由于抵押物价格降低进一步收紧贷款形成循环，经济衰退，恐慌蔓延。
2008 年金融危机后，中国的出口受到严重打击，为提振经济，政府使用大规模信贷刺激（四万亿）国内投资和基础设施建设，其中中央政府出1.18万亿，地方政府出2.82万亿，然而地方没钱，只能发债卖地找银行再招商引资，把土地财政推向疯狂，这个过程不仅积累了大量的杠杆，也让地方吃到了甜头，养成了对土地财政的严重依赖。再加上2016年之前，官员升迁调任后无须对任内的债务负责，新官通常不理旧账，所以债务越来越大。
多年来，政府在项目投资上有着极大的权力，上市、发债、退市、利率等等都是政府和银行控制的，在“权力主体与投资主体一致”的前提下，企业的债务基本都是来自于银行而不是资本市场融资，而银行与政府是一条裤子的，因此集中在银行的债务风险也是政府的风险。
随着债务越滚越大，加杠杆搞基建和地产的边际效应越来越低，项目回报覆盖不了利息，GDP增速低于债务增速，高杠杆风险在此刻暴露：
- 对政府来说，还不上钱就意味着信用损失，与之相关的银行、信托、理财都会遭受净值暴跌，居民争相赎回自己的资金，而企业在这种情况下也难以融资开展生产活动，于是税收进一步下滑，造成恶性循环
- 对企业来说，私企的问题还好，直接破产清算即可，但是地方政府为了不暴露不良资产往往会为运营不良的僵尸国企输血，扭曲了资源配置，加重整体的债务负担，未来可能突然爆雷
- 对居民来说，还不上钱的情况下，法律优先保护债权人的权益，欠债即便破产也要清算偿债，因此债务常常把风险集中到承受能力最弱的穷人身上，等穷人破产了，损失才会转到银行，这加大了贫富差距。同时，高杠杆也遏制了居民的消费能力
去杠杆
增发货币
要想减轻社会整体债务负担，最有效的途径是增发货币，货币一多，单位货币的价值就变少了，所有被欠的钱都稀释掉一些价值，没有明显的利益受损方，所以阻力较小，但货币政策治标不治本，缺乏产业增长点的情况下，央行的宽松货币政策所放出来的水会更多流向资产市场（股票、房子）而不是流向企业，因为企业不想借钱投资扩张，从而抬高资产的估值。所以宽松货币政策条件有利于资产持有者，会加剧贫富差距。
- 增发货币给银行，银行的货币变多会增加放贷压力，从而降低利率。利率降低既能减少利息支出，也可以刺激投资消费振兴，即便不振兴，多出来的钱也成功稀释了债务
- 量化宽松，央行增发货币买入各类资产。经济危机中很多人变卖资产偿债，资产市价大跌引发连锁反应，央行出手可以稳住价格。量化宽松不一定会导致通货膨胀，虽然央行印钱了，但是欠债方有了钱投资后都在还债，印出来的钱最后还会回到银行手里，欠债方没有增加支出。量化宽松的主要问题是会推高资产价格，穷人难以受惠，扩大贫富差距
- 债务货币化，也叫“赤字货币化”。政府加大财政支出，财政部发债融资，央行直接印钱买过来，财政部投资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服务等。这种做法绕开市场，不受约束，但是会降低政府信用
拓展融资
改变以银行贷款为主的间接融资渠道，拓展民间直接融资，可以有效将风险从银行分散到散户的手里，但问题在于，当前政府依然想控制项目、银行想赚取息差，他们都不想把权力下放给市场，却想让市场承担风险，这不符合规律，具体来说是以下权力：
- 投资决策权（目前是政府决策而不是投资者决策）
- 资金配置权（现在是银行主导的间接融资而不是直接融资）
- 风险定价权（政府担保而不是市场定价）
- 准入权（牌照、土地等政府掌控）
为什么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重点突出了提振消费和增加居民收入？
从21世纪初开始，整个经济蛋糕的分配中，居民收入的份额就一直在下降，之后上升了一点。因为工业进程的初期要求大量资本投入，资本所得份额比劳动所得要高，这个过程政府也是推手。
从收入角度看，国民经济分配中居民占比下降，政府和企业的占比就必然上升。同理，从支出角度看，居民消费占比下降，政府和企业支出占比就会上升，这些支出绝大多数用于了投资。也就是说，居民收入转移到了政府和企业手中，变成了公路和高铁等基础设施、厂房和机器设备等，而老百姓汽车和家电等消费品占比则相对降低。此外，总支出中还有一块是外国人的支出，也就是我国的出口。居民消费支出占比下降，不仅对应着投资占比上升，也对应着出口占比上升。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拉动我国GDP增长的主力是投资和出口，而国内消费则相对不振。(但是这些说的是相对份额，从绝对数量上来说，每一块的收入都在上升)
但是到了今天，以土地财政和投资拉动的经济增长已经出现边际效应；重投资轻消费的情况导致收入分配偏向资本，扩大了贫富差距，造成社会动荡。因此，提振消费、靠消费来拉动经济已经是未来唯一的发展方向，而要提振消费，除了增加民生支出、做好社会保障外，最重要的就是增加居民收入
民生支出与社会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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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用地指标交易市场，让不同省份之间的用地指标可以流动，让人口多的省份可以提供更多的住房，降低房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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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税种。中国目前缺乏属于地方的主体税种。以往依托税收之外的土地财政已经无法再持续下去，因此要想扩大民生支出，可能需要改革税制，将税入向地方倾斜。目前讨论的热点方向是开征房产税
居民收入
- 继续推动城市化，让人口向大城市集聚，因为制造业的机器化智能化发展带来的就业吸纳效果有限，解决就业必须要依靠服务业的大发展，而这只能发生在人口集中的大城市
- 逐渐取消户籍制度，户籍制度不利于劳动力流动，也带来留守儿童、留守老人等巨大社会问题
最后
如果有时间的话，还是非常推荐仔细读读这本书的，虽然该书写在2021年，距离今天也有些年头了，但书中的不少见解，从五年后的今天来看，都可以从近年来的不少案例中得到印证。读完这本书，不说入门，也可以算是对新闻里的专业经济论述和中国的经济社会发展有了一些懵懵懂懂的认识，以后也不那么容易被小红书和知乎上的情绪化言论带跑。最后，作者也诚实袒露了自己那略带主观的信心：
我出生于1980年，长在内蒙古的边陲小镇，在北京、大连、上海、深圳、武汉都长期待过，除了在美国读书和生活的六七年，没离开过这片滚滚红尘。虽然见过的问题和麻烦可以再写几本书，但经历和见闻让我对中国悲观不起来。我可以用很多理论来分析和阐述这种乐观，但从根本上讲，我的乐观并不需要这些头头是道的逻辑支撑，它就是一种朴素的信念：相信中国会更好。这种信念不是源于学术训练，而是源于司马迁、杜甫、苏轼，源于“一条大河波浪宽”，源于对中国人勤奋实干的钦佩。它影响了我看待问题的角度和处理信息的方式，我接受这种局限性，没有改变的打算。
正是这份局限性，让我更喜欢这本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