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0offer的我在杭州的地铁里,听着汪峰的《北京北京》赶往公务员复试地点,为自己的前途未卜感到迷茫与疲惫。当时的自己只是从这首歌中听出了无根之人的悲凉与无奈,却不曾想过,三个月后,我会与这首歌发生字面程度上的共鸣。毕业在即,我也面临着与汪峰一样或者说与所有北漂族一样的问题:如何告别北京?

其实大部分人并不想面对这个问题,或者说,如何告别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不是个问题。对于一些人来说,北京等同于他们在此的人际圈,于是他们的告别由一场场的宴会与应酬构成,以期友谊的延续和利益关系的维持;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北京是由景点与美食构成的感官体验,这种情况下的告别无外乎文字上的记录,又或者是干脆再体验一遍其中精华的部分,加深对北京的印象。上述对告别的定义都是基于外部人事物的锚定,而不是对过往时光的缅怀与总结。诚然,我们在这些外物上多多少少付出了心血,但何为主次,不可不察。我并不是一个热衷且擅长社交的人,对东部的风景与美食更是提不起一点兴趣(但西部可以),想来想去,最该庄重告别的,也只能是那个在北方漂泊了9年、在北京漂泊了5年的自己。

读书越多,想法越多,尤其我还是一个喜欢看书又擅长胡思乱想的学生,但很可惜,自高考之后,我的意志力逐年递减,互联网的诱惑程度却在狂飙突进。自己越来越无法忍受脱离信息刺激的时刻,对于一个成瘾者来说,留给他的选项只剩下无聊的发呆与自我对话,而无聊等同于痛苦,于是我不断的逃离,一次又一次地跳进不同的兔子洞,享受摆脱现实大地的短暂瞬间。学业的压力与对未来的焦虑在这个过程中推波助澜,造就了一个时常对外部世界感到恍惚和陌生的自己,如同赛博世界中不得不依赖安非他命的苍白游魂。然而时间的力量不容小觑,一次一次的外部推力与间歇性的自我反思,终究还是让我与五年前初来北京时的那个愣头青相比有了些变化:除了博士的头衔之外,少了几分天真,多了一些责任感和为人处世的意识,更有自己的主张和判断,甚至遇到想做的事情不再那么容易退缩和放弃了,即便仍然是一个愣头青。

当愣头青猛然发现自己即将在没准备好的情况下离开时,曾经渴望逃离的工位、宿舍和吃饭的固定路线,随着毕业的临近而发生变化:我意识到自己没法心平气和地和它们道别,它们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些印记,不多,不深,难以言说,却又无法忽视,而我本该熟悉却还不够熟悉它们。与它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总是伴随着烦恼、渴望着逃离,如同对待家人一般。于是我开始怀揣着近乎虔诚的心态去感受这些过去日常的不能再日常的事物。

骑着电动车去农大,特意没有加快速度,感受和煦的阳光连同昨日雨后凉爽的微风轻抚肌肤,北京常有的湛蓝天空下,马路上的斑驳裂痕在6月的阳光里微微变形,仿佛某种生命在水泥路面下蠕动生长,等待成熟。在北京这样一个干燥的城市里,豪雨往往预示着季节的变化与某些事物新的开始。过去的每一个雨天,我总会有一丝丝恍惚,感到原地踏步的自己被这个生机向上的城市所孤立和遗弃。

通过农大的闸机,驶过坑洼的路面,篮球场洋溢的青春总会动摇因无聊和煎熬导致的麻木,却又仅仅只是动摇。等到食堂潮湿闷热的空气随着塑料帘幕揭开扑面而来,等到廉价而平淡的食物在口腔中搅动,食客流动的情绪终究会重新冻结,他们也不得不从感性或理性的层面接受日常的琐碎与无聊,如同你很难在这里看到青春靓丽的美女。于是进食成为了逃离前的热身动作,人们重新将注意力从当下放在了逃离上,即便他们知道他们逃回的地方一样无聊和煎熬。偶尔的松动、持续的无聊、永远在路上的逃离,构成了我的北京生活的印象底色。